穆勒岛之夜

一踏上穆勒岛(Isle of Mull),温暖的海风就迎面扑来,海带的咸腥气夹杂着花草的清香就迎面扑 来;满眼都是葱绿的草地、宝石蓝的海水和清澈的碧空。当我走到古老的杜阿城堡前,我知道,今天我不会离开这里了。

那年,我在阿伯丁大学一毕业,就买了张两星期的通票,独自出游了。苏格兰的芬格尔海洞(Fingal's Cave)因门德尔松的赫布里底群岛序曲而驰名世界,每年夏天都吸引大批游客来到苏格兰西北的海滨城市奥本(Oban),再坐船去参观群岛。我本该随同大家前往下一个小岛斯塔法(Staffa),去观看海岸边那天然管风琴似的石柱,去聆听海涛撞击那六角形岩洞,欣赏那激发作曲家灵感的天籁之声。但我不喜欢按部就班,度假嘛,就是要信马由缰,随心所欲。

这是苏格兰的第四大岛,公元前6000年就有人居住,并树立了石圈。一五八八年,英国历史的转折事件也在这岛边留痕。被击败的西班牙无敌舰队的一艘战船漂泊到这里,带来价值三十万英镑的金条。岛上曾有居民上万,不知当年有几人受惠?现在已不到三千,显得地广人稀。一条窄路在大海畔、高山旁蜿蜒,美丽的风光和丰富的掌故在司机兼导游的指尖唇边闪过。时而,山间的野鹿令我们慢下来观看。还有一次,停车了,因为有位游客说看见了红鹿,但我们都说他诈猫。等我参观完另一个古堡之后,天快黑了。别人都预先订好住处,客栈居然全满,没有我这不速之客的住处。此时,海风中有了寒意。虽然是夏天,我没带厚衣服,料想无法露营。客栈老板告诉我不远山村里有家小店,我便去试运气。

那村里有个总督的陵墓,颇为古老,又让我盘桓了一会儿。小店没有招牌,我在夜幕中问了若干人家才找到。店主是位白发老翁,他说他已经停业了。我正要走开,老翁叫住我,说天晚了,附近又没有店家,他愿意让我留宿。

安顿下来,我们在客厅里喝茶聊天。听说我学英国文学,老人来劲儿了,也不顾天黑,拉着我去看一处风景。那晚,月朗星稀、海风飒飒、树影绰绰、涛声阵阵。那风景虽未见奇特,但我还是“哇、噢”地应酬着。老人说,大文豪约翰森和他的大弟子鲍斯威尔来此处游览过。听他那口气,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。可我知道,他们是一百多年前来游览的苏格兰。玩够了,约翰森却留下一句忘恩负义的名言,说苏格兰最让他赏心悦目的风景是通往英格兰的大路。我当然没有告诉老翁这句话。我们聊了一阵文豪的轶事,背诵了几首彭斯的诗歌。老人愈发兴致勃勃,他说:“我给你讲个书上没有的故事吧,我们爱尔兰人的民间故事。”我说老人的口音怎么和苏格兰人有些不同呢,原来他是爱尔兰人。

从前,海边渔村里有家孤儿寡母……

天下的童话和民间故事怎么都这么开头?我心想,不过这回不是王子,还有点新意。

那男孩总喜欢在暴风雨过后到海边捡风浪冲上来的东西:各式各样美丽的贝壳、海螺、瓷器、酒杯……你知道,海里有很多沉船,磨不坏的东西都可能冲上来。有个夜晚,狂风大作,海浪滔天,好像要把大陆掀翻……

老人的声音有些嘶哑,但相当浑厚,我仿佛听到惊涛裂岸之声,也许是冷,不由得打了个寒战。

第二天早晨,风平浪静了,男孩去沙滩搜捡东西。这回,他捡到一个宝贝……

别跟我说是金条,我生怕这故事落入俗套。

男孩捡到一个金色的竖琴。他拨了拨琴弦,竖琴发出悦耳的声响。他高兴极了!这声音太美妙了,迷住了男孩。他一天到晚拨呀,弹呀,但是他弄不出个曲调。虽然他热爱音乐,但他没有才能,不会演奏。他每天饭不想吃,觉睡不着,一个劲儿地拨呀、弹呀,但无论如何,他也弹不好,连家乡的民歌都弹不出来。眼见着他瘦了,妈妈心疼极了。

此时,我已被故事吸引,无心再挑三拣四了。

男孩的妈妈去找巫师求助。老巫师坐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,花白的胡子随风飘扬。女人恭敬地向他行礼,哀求道:“帮帮我们吧!我儿子迷上了音乐,可是他没有才能。我求你了,或者给他音乐才能,或者让他不再迷恋音乐。只要是我有的,你要什么,我就给你什么。帮帮我们吧!不然,我儿子会死的。”

巫师咳嗽了一声,缓缓说道:“我可以帮助你,让你儿子成为竖琴演奏家,但你死后,必须把你的灵魂给我。我也可以让你儿子不再迷恋音乐,那你活着的时候,就得把你的身体给我。”

“我想让我儿子成为音乐家,我甘愿把我的灵魂给你。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第二天,男孩果然会弹竖琴了。他演奏竖琴的技巧日新月异,不久,他就成为全爱尔兰最棒的竖琴演奏家。他弹琴的时候,家家开窗、人人聆听、百兽起舞、百鸟不鸣。无论他走到哪里,都受到人们热烈欢迎。人们爱戴他,甚至超过爱戴主教。可惜,没多久,他母亲就去世了。

从此以后,这位竖琴大师的琴声白天仍然欢乐,可一到晚上,就特别忧伤。他母亲的灵魂既不能上天堂,也不能下炼狱,只能在天地间飘荡。因为她把自己的灵魂给了巫师,成了游魂。每天晚上,大师一听见母亲的游魂呜咽,就会不由自主地弹琴伴奏。凡是听到他夜晚琴声的人,都会痛哭流涕。于是,他每天晚上都躲得远远的,一个人过夜。但是,连石头听了他的琴声,都会流泪。早晨,牧羊人见到湿漉漉的石头,都知道,那不是露水,也不是下雾,而是竖琴大师在附近过夜了。因为牧羊人在梦中也依稀听到了琴声,泪水湿透了枕头。即使在白天,如果你真懂音乐,在那欢乐的乐曲声中,你也会听到一丝惆怅……

那天夜晚,我久久不能入眠。一声声海涛,抑或是松涛,送来缕缕愁思:八三年,教委号召支援边疆,西藏那曲医学院需要英语教员,来我校求助。那年头,很少有人愿意去西藏工作,哪怕仅仅是一年。我报了名,不是我觉悟高,而只是想去见识西藏。飞机票都订好了,七月二十日出发。我母亲脑溢血突发,才六十一岁,就于七月十一日溘然长逝。我只好取消行程,留下来处理后事,陪伴父亲。由于没有去成西藏,我才得以参加八四年的留英资格考试,并拿到奖学金,赴英留学。我虽不相信冥冥之中有什么神灵保佑之类的说法,自己也还没有取得什么实际的成功,但我毕竟不再是拿着半导体收音机听广播英语的工人了,也不是众多英语大学毕业生中的一员了。我在英国学莎士比亚,获得了学位。母亲当过教师,一向重视我的学业。我多么希望母亲能够知道我取得的成绩,多么希望能够服侍母亲,让她安享晚年。

第二天早饭后,我向老翁告辞。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收费,说我是他的客人,不是顾客。我去了斯塔法岛,波浪扑打芬格尔海洞的轰鸣可能激发了门德尔松,但对我来说,那只是轰鸣。然而,穆勒岛老翁讲的故事和那一夜海涛或松涛,这二十多年来,却一直回响在我心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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